「也不能说语言学完全没有意义?语言总归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物,难道不值得研究吗?再如,我觉得词典、语法书都属於语言学范畴,辞典和语法书的价值有目共睹吧,哪个人在成长经历中少得了它们?」

        「好吧,就算你说的辞典等工具书有用,世界上有用的东西多了,但是,都配称什麽学吗?如果数学只有加减乘除,只配称算术,不敢称数学吧。如果化学只有炼丹,只配称炼金术,不敢称化学吧。语言学也如此,现在有一些零零碎碎有用的东西,但是由於没有系统的理论,称为语言学太勉强,实在要称为学,大概也是类似化学还在炼金术阶段的伪科学。」

        「难怪中国大学都没有语言学系,政府大概也看到了,这还不是成熟的学科,国外倒是到处都有语言学系,可是,也没有看到它像个成熟学科的样子。」有人总结道。

        这也是山丰长久以来的困惑,山丰不仅对计算语言学的根本目标、根本思路产生了怀疑,对更不一般的语言学也产生了怀疑,就是极其杂乱,看不到任何规律X,或者说人类使用语言主要靠着一种本能和潜意识,一旦人类想把语言提升到意识层面来研究,就举步维艰,千头万绪,无从下手。换句话说,山丰开始走向一种语言的不可知论,或者说语言是不可以被研究的,任何试图给语言建立一套理论T系,注定都是失败的。如果语言学不存在,那麽附予其上的计算语言学也不存在,那麽自然语言处理就始终停留在「术」,而无法进入「学」的殿堂。山丰在其科研生涯中,有种幻灭的感觉。

        山丰越来越相信自然语言的材料只可以被计算机处理,而不可能被理解。这个处理主要是收集、保存、检索、组合等等,与创造X地使用语言基本无关,因为没有理解就不会有创造X的使用。物理学上有永动机,计算机科学中有停机问题,这都是理论上证明不可解的问题,山丰越来越倾向於认为自然语言的理解也属於这类问题,这也许也可以像停机问题那样通过构造悖论来证明或说明。其根本原因是,计算机是数学的产物,语言的本质与数学的本质是矛盾不相容的。任给一个自然语言句子S,是否存在一个计算机演算法P,P可以理解S?先假设P存在,然後利用P可以构造一个悖论,即构造一个新演算法,它反向证明P对某些S没有理解。

        现在流行的用向量表示词的方法,山丰不能接受,不过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只是一时之计。词向量研究者经常举一些例子,b如a-USA=Beijing-Washington,但是存在很多荒唐的情况,没有给出。是的,自然语言是一群人(非常大的一群人,而且历时很长)创造的,有的人自觉,绝大多数人不自觉地参与到这个创造过程中。词是语言语义的基础,研究词的产生过程,是了解语言创造过程的重要环节。特别是一些影响大的词,是如何创造出来的,一定不是依据某些数学上的严密逻辑出现的。用数学公司和推理无法解释为什麽「内卷」这个词突然在这两三年就流行起来。能不能设计一个计算机系统,自动预测下一年的流行词?山丰觉得基本不可能。面对语言,山丰的感觉大家都在瞎子m0象,各种理论都很牵强。从哲学、艺术的角度探讨语言b较合适,从数学、机械的角度对待语言不合适。

        2003年的寒假一过,山丰就开始教课。山丰教的第一门课是《语言和计算理论导引》,这是山丰在华盛顿大学时去旁听过的课程。山丰在华盛顿大学时,逐渐坚定了将来去大学教书的想法,山丰就跟着实验室的几位博士生去听了一些课程,包括导师Lawrence的课,这门《语言和计算理论导引》是山丰觉得最有意义的一门课,主要内容是形式语言和可计算X、计算复杂X,属於理论计算机科学的内容。山丰一直希望能够利用形式语言的成果来研究自然语言,希望通过授课,自己把这方面内容理解得更透彻。这是一门面向高年级本科生的选修课,刚开始只有三位同学来听课,上了一个月,剩下两位同学,後来真正能够眼光跟随山丰的只有一位同学,两位同学的名字山丰都记不得了,但是他们当时听课的形象一直记在脑海,他们一直很严肃地盯着山丰,也许是山丰的紧张也影响了他们。第一次上课,总的来说,很紧张,为一切而紧张,内容是否合适,口齿是否清楚,衣着是否整洁,板书是否工整,等等。也不够真诚,因为课程内容b较难,山丰自己有些地方没有完全吃透,但是,又是很重要的内容,山丰希望在讲的过程中,和同学一起Ga0懂它们,结果讲的时候就有些含糊其词,既想把它讲出来,又想掩盖自己的不懂。总之,这次上课给了山丰很多教训,以後,碰到这种情况,要麽自己课下多花功夫,把问题想清楚,要麽课堂上,坦白地告诉同学,鼓励同学们和山丰讨论,一起把问题想清楚。以山丰後来的经验,后一种做法是非常有效的,旭耀大学的学生藏龙卧虎,不乏水准高过老师的高手。

        後来系里安排山丰给一年级研究生上《专业英语》课程,这让山丰想起在首大上的类似的课程,可以说效果很不好,当时老师找了一些非常初级的介绍计算机知识的英文材料,上课时点名同学朗读给大家听,山丰印象里,里面的计算机知识实在太初级了,完全失去了读它的兴趣。山丰对语言学习,一贯主张在实际需要中学,而不是为学习而学习。想起山丰曾去过的英语角,两个陌生人,聊完「what''syourname,whereareyoufrom?」这些简单寒暄之後,就无话可说了,「what’syourname」说上一百遍,也说不出一句真正想练习的有深度的句子来。英语角,如果只是抱着学习英语的目的,一般对英语学习帮助不大,但是,如果抱着认识朋友、开拓视野的目的,反而可能促进英语的学习。换言之,仅靠英语角的那个小小空间和那点短暂时间,很难提高英语,「功夫在诗外,」英语角之外的日积月累的交流才真正提高英语。基於这样的思路,山丰找来了加州Berkeley大学计算机系的核心课程的教学实况录像,那都是有一定难度的课程,让同学们观看,学着记笔记,学着完成一定的作业,不仅关注其中的英语,还要Ga0懂其中的课堂内容,还要发现与中国大学课堂内容的不同。其中,JonathanShewchuk讲授的《DataStructures》,最受大家欢迎,山丰也觉得受益匪浅。山丰那时有种预感,这种网上的课程很有前途,它让学生接触到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资料,缺点是无法互动,但随着技术的进步,可以改善。上课原则,「可以不来、可以迟到、可以睡觉、可以早退」,但「不可以讲话、不可以吃东西、不可以敲击键盘,不可以发出声音,不可以g扰其他同学。」

        後来山丰陆续开设了《机器学习》《自然语言处理》等课程,都是面向研究生的课程。《自然语言处理》是山丰自己选定的研究方向,统计方法已经成为自然语言处理技术的主流,而统计方法的基础是机器学习中的各种理论和方法,因此,山丰觉得有必要从机器学习讲起。算上前面的《语言和计算理论导引》,这三门课所用的教材都是山丰从美国带回来的,为了能够吃透内容,山丰讲课前把这三本书都翻译了一遍。不过,实践证明,翻译也可以在是懂非懂的情况下完成,翻译并不能确保完全Ga0懂书的内容。这三次翻译的经历让山丰不再相信翻译是语言处理中的最高智慧,也不再觉得机器翻译是人工智慧中最难的问题。《机器学习》山丰讲过两次,《自然语言处理》山丰讲了可能有五六次,山丰自己感觉都不好,这两门课涉及的内容都相当庞杂,大量内容是最近几年产生,而且每年都有新内容加入,如果要深入彻底地理解,就必须测底理解背後的数学原理、数学工具,即便是数学系的博士、老师,也是相当困难的,山丰觉得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

        《机器学习》因为有其他老师想上,山丰就让给了他,而《自然语言处理》发现早有其他老师在上,所以山丰主动停了。不过,这也许是研究生课程的特点,不同於中学课程和大学课程,即便是老师,也无法完全掌握其中的所有内容。研究生课程更多的任务启发,而不是灌输,更大的角sE是带领,而不是包揽。在研究生课堂上,老师不如学生,不是羞愧的事,某种意义上,研究生老师可以如刘邦,军事作战不如韩信,後勤管理不如萧何,出谋划策不如张良,但全局布置能力够好,也是可以的。不过,山丰当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陷於深深自责而决定放弃,山丰肤浅地认为,将课程内容限制到足够小的范围,山丰就有可能完全Ga0懂,就能得心应手地授课,所以後来开始了《机器翻译》。没想到这是一个极大的错误,可以说是山丰大学教学生涯中的滑铁卢。这门课山丰上了两次,後来因为出国访问,中断了。事实上,不中断,也很难上下去。或者说,这门课的不成功是导致出国访问的因素之一。实践证明这门课的难度与前面两门宏大的课程相b,是一样的,因为它们面临的核心问题,或者说最难的部分是一样的。而且,由於课程名字的偏狭,导致感兴趣,来选课的学生很少。出国回来后,因为前面效果不好,系里没有批准恢复这门课。後来,其他老师告诉山丰,旭耀研究生课程更通常的做法是,课程名称保持稳定,且取一个宏大的,这样可以x1引更多的学生,但是具T讲授时,教师根据自己的擅长,b较自由地调整、安排内容,内容和名字可以相差很大,不必太计较名字和内容的一致。当山丰知道这些时,已经晚了。从此以後,山丰的研究生课程没能再恢复,此时山丰的研究生招生也停了,山丰的学术研究生涯基本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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