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的一天,临近期末考试,山丰等候上课,从後门随便进了一间教室,坐下,这是一个很大的教室,才发现有老师正在台上对下面的学生讲话,「我们大家都要正确面对这场考试,你们有你们的考试,我有我的考试,我要给你们打分,你们要给我打分,我们都要会做人,宽容对待对方,你们的分数不好,你们会觉得难看,会难过,我的分数不好,也不好看,总是希望自己进步的,哪怕我水平确实差,哪怕我以前可能是倒数第一名,也希望从倒数第一名进步成倒数第二名,这样领导也会赞许我,不会为难我。你们也要想想,分数也是身外之物,你分数高,进了旭耀,分数低,进了震旦,仔细想想又有多大差别,你特别厉害,分数特别高,进了首大、哈佛,又能怎样?我看哈佛出来的平常人也多得很,人生要有平常心。」这段话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口吻,从一个教师说出来,山丰有些诧异,也听得似懂非懂。过了一会,老师语气变得严厉,说,「你不给山丰情面,就不要怪山丰不给你情面,尊重是双方的,山丰要看你们对山丰怎麽样,山丰才会怎麽对待你。」然後接着上课,叫了一组同学上去做报告,报告题目是「思政课程在中国的历史演变」。山丰看见很多同学低头做自己的事,没有认真听,离山丰最近的後排同学,看上去是一位一、二年级的nV同学,山丰问她,「老师说他有一个考试,由你们打分,是什麽考试?」「就是评教。」她yu言又止,「哦,那怎麽弄得很严肃的样子,这个分数不是学生课後自由给出的吗?」她没有回答了。本来站在讲台附近的老师走过来了,走向山丰他们这个位置,临近了,山丰听到,他一边走一边说,「我要看看你们在不在认真听讲。」这也许是那位nV同学不回答的原因。老师从山丰他们的身边走过,反覆说着那句话,然後扭开教室後门的门把,侧身出去了,再轻轻带上门。後来山丰才明白,这位老师在ch11u0lU0地向学生要分数,甚至带有一丝威胁。山丰惊讶的是,到了如此明目张胆的地步。

        旭耀现在加强教师管理,其中一个重要手段就是重视学生的评教分,即上完一门课以後,学生给老师打分。然後全学院排序,排名最後的老师会很惨,工资、奖金、升职,都大受影响,导致老师们使出千奇百怪,各种上三lAn、下三lAn手段争取学生的高分,有上面那种威b利诱,山丰也曾听到过哭闹卖惨的,自己如何困难,如何不易,请学生高抬贵手等等。Ga0得学生不像学生,老师不像老师,斯文扫地。学生考试作弊得高分,老师们现在也在学这些手段获得好看的评教分。其实,这个方法大有问题。一个老师给全校100多人上公选课,一个老师给自己组的3、5个学生上专业课,这样打下来的分数可以b较吗?山丰记得自己做学生时,以及後来刚当老师时,那时的学校风气,老师们隐隐以学生的评教分低为自豪,那样意味着自己是严厉的老师,不徇学生私情的老师。有些老师,被学生成为「杀手」,彷佛有名垂校史的机会。旭耀最初没有什麽强制规定,学生可以评,也可以不评,可以课程中评,也可以课程结束後评。後来有老师说,很多学生课程结束後才评,如果老师给自己的分数不好,就给老师一个差评,老师反而成为学生的「学生」,看学生脸sE过日子,少了师道威严。於是改革,要求在临近期末,考试之前,分数出来之前,学生完成评分,这样避免了学生对老师的报复X差评,可是带来新问题,有学生抱怨,说有老师看到自己被某个学生差评,就打分数时报复该学生,给低分。於是进一步改革,方法进一步复杂化,老师只有给学生批完试卷,成绩提交後,才能看学生的评分,而且学生名字被隐匿。但是,仍然有人提出质疑,因为老师通过行政人员提前看到学生的名字并不难。学校已经不胜其扰,只好回答,「世上没有完美的方案,先将就用吧。」

        评教分难以客观,还有一个问题,大多数学生不愿意评价老师,特别是感觉老师讲得不错的学生,喜欢沉默,也许他们认为这是老师份内的事,也许他们认为老师还没有好到要特别提出来,但是对老师有意见的学生,通常愿意参与评价。於是,学校又出了一项规定,所有学生必须给老师评分,不能弃权,现在旭耀每门课都留了一定b例,基本上是3%给学生评价,只有给出了评分,学生才能得到这3%。山丰已经遇到好几次了,本来一个学生可以得优秀的,但由於没有给老师评价,3%分数没得到,导致排名下来,无法得优,旭耀规定最多前30%的学生可以为A,山丰觉得这个规定也害了一些学生,他们只关注在自己的学习中,而忽略了学习之外的一些琐屑规定。总T而言,教学如何评价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通过学生选课也被人质疑。有的老师的课一直很受欢迎,选课人数总是爆满,学生选不上,还会到学院去反应要求增加限额,想尽办法要上这个老师的课。可是有人有另一种说法,这不是说明这个老师讲得多好,而是说明这个老师对学生太好、太松,没有严格要求,轻轻松松地放过了学生。教育工作者的工作情况,外界用一些形式的、表面的条条框框是很难客观评判的,唯有教育者的自己内心,才真正知道,自己是否认真付出,是否对得起良心,也唯有经过多年以後,学生的表现和回看,才能评判的教育的质量。

        2021年的年底,学院人事部门通知山丰,由於有的课评教分b较低,需要到年终考核现场答辩,山丰当时已经抱着必定离开旭耀信念,决定正面接受这一挑战,山丰反覆思考怎麽让自己的表现尽可能地不卑不亢,有理有据。首先,山丰虽然觉得现行的评教分来评判教学品质是很荒唐的事,类似於张飞战岳飞,但山丰决定完全不去质疑现行评教分的做法,在接受这种做法的基础上,适当展示自己的反击。现行评教分,不分课程X质、学生来源,混为一谈,b如给本系少量学生开设的课程,与给全校各个专业大量学生开设的公选课,几乎不可b较,来自不同专业的学生,且不说众口难调,他们与不属自己院系的授课老师基本都不熟悉,也无意亲近,大都能够相对客观,或者说能够较纯粹从自己的主观听课感受来打分,而小班上课的本系学生,很乐意与授课老师建立密切的关系,也许他们将来还会成为这个老师的研究生,而且由於人少,老师也容易与每个同学都有较充分的单独交流机会,从而拉近关系,这种情况下,学生很容易基於人情打分。(不少只给自己几个研究生开课的老师获得了满分的评教分)因此,简单地将每个学生的打分加以平均作为教学品质分值,并以此给各门课程教学的排序,严重违反统计学的原理。当然,科学JiNg准的评教方法还未找到,领导们的想法大概是先找一个方法凑合着用,他们难道不知道,坏标准很可能b没有标准危害更大。当天,山丰提前了一点时间到达会场,前一位的答辩还未结束,显然他拖长时间了,後来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位答辩者,大家都在会议室外等待,从其他几位的聊天中,山丰才知道他们大部分是作为优秀分子来答辩的。

        山丰默默不言,整理自己的思绪。叫到山丰进去了,山丰冷静地看着下面聆听的专家们的面孔和眼神,有些是山丰很熟悉的,不知道他们对山丰的态度如何,山丰首先想到的有点愧对首大,作为少有的首大毕业者,按理应该是作为优秀分子来答辩。山丰主要讲了三点,第一,山丰的大部分课程很受学生欢迎,几乎每门课的选课人数每个学期都在增加,山丰特别举了《从计算到智慧》和《概率论与数理统计》这两门课为例,蜂拥而至的学生因受限课程设置的学生数量无法选到课,他们不断到学院教务办公室和山丰这里来提出选课要求,最终导致不断修改提高人数限制,即使如此,仍然有不少学生没有选上,如果评教分低,在全校课源充分的情况下,怎麽会出现这种情况?第二,山丰也提到,《Python程序设计》这门课的教室设备设置不太符合山丰的讲课风格,导致每次都有学生反应坐在後面听不清,山丰多次向学校报告,但学校一直没有配合改进。最後,山丰说,作为一个普通教师,有擅长的课程,也很可能存在不擅长的课程,学院可以根据教师的特点配置相应的课程,发挥教师的专长,这与这位教师是否努力、是否用心关系不大。其实,山丰的言外之意是,学院在评价一位老师的授课情况时,不应该对其讲得好的部分视而不见,而只盯着讲得不好的部分。下面的老师,基本没有提问,也许他们觉得不好意思开口,也许他们也觉得这样的评判本身有些问题。只有主管教学的副院长,说了几句,大意是,可以去好好看看学生的留言,想办法根据留言加以改进。山丰对这样的考核没有太多的意见,但有一点山丰很自信,山丰的教学水准和效果肯定不属於学院的後列,这个评价T系一定在某个环节出了问题,但不值得山丰花JiNg力去仔细研究它,这是领导们应该解决的问题,而不是将错就错,或者装着不知。

        不到一年的时间,接连发生的这三件事:所谓的「学生投诉」、「课程思政」要求、「教学评分」检讨,让山丰思考在旭耀大学工作的意义。记得很早前,一位知名教授总结大学的工作为三件:研究、教学、服务。服务指的是担任一定职位,给学校和社会提供管理和知识服务,b如担任系主任,和给公众做报告。对山丰这样的普通教师而言,服务不太会有,而且学校也不要求,因此只有研究和教学两项。早在2012年,山丰就转到教学岗,因此对此时的山丰而言,唯有教学。山丰很早前,就对同事说过,「如果教学中感觉不到乐趣,大概就是我离开旭耀的时候。」那麽,如何才能从教学中获得乐趣呢?山丰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教学乐趣的主要天敌是重复。重复让讲课变得容易,但也变得单调。尤其一些经典的基础课程,几十年来内容没有变化,甚至课程大纲和习题都没有变化。山丰认为老师无力改变教学的这个基本属X,教学从根本而言是「无趣的」,教师只能苦中作乐,世人用春蚕、蜡烛形容教师,是很贴切的,但是教师还是可以想办法从其他方面获得些许弥补。山丰的结论是,「教学和研究一样,其实和所有的其他工作一样,就是你的成果得到别人的关注和欣赏,你就能获得乐趣。」不同的是,研究成果得到别人的关注、欣赏、反馈需要一个复杂的机制和较长的时间,而教学则是及时反馈。因此,教学乐趣主要来自课堂上学生们聚JiNg会神的听讲。如果没有此时此刻一双双盯着自己的眼睛,一对对竖着听讲的耳朵,课後的再多行为都无法找回讲课的乐趣。学院的江万舟老师曾经描述他讲课的乐趣,「我觉得自己就像在开个人演唱会,不必太关心下面的观众、听众,只要自己很投入,自己很兴奋、很陶醉,我相信下面的观众就会很兴奋、很陶醉。」山丰觉得有些道理,虽然表演不足以完全抵销重复带来的无趣——哪怕是最动听的曲子,歌手反覆演唱,演奏者反覆演奏,最後都会觉得无趣,但是表演X确实能够显着增强讲课的x1引力。这需要教师展现出个X,或者说个人魅力。而个X产生魅力需要极大的自信,这需要管理方充分信任老师。而这些年来,尤其接连发生的三件事,山丰明显感到,校方希望老师都是「规规矩矩、听说听教。」带着对上级指示的毕恭毕敬,卑微犬儒地完成教学。给学生做好服从上级、顺从领导的示范。山丰曾在教学中感到过乐趣,大概在2016年、2017年,达到顶峰,随後自己越来越谨小慎微,学生投来的目光越来越黯淡、不屑,开小差做其他事的越来越多,山丰教学的乐趣越来越少。

        山丰又回想起失去研究乐趣的过程。按说研究不断思考新问题,获得新成果,天然具有无尽的乐趣。但是,这些成果如果不能发表,这个乐趣就渐渐枯竭。而且如果研究始终停留在无关宏旨的小修小改,不去关注本领域的核心问题、重大问题,乐趣也会枯竭。山丰想做大的学问,可是,山丰很快发现,不要说大的学问,就是小的成果,如果不去跑关系,Ga0社交,也一样无法发表,无法得到承认,没有小成果的累积,大学问更无条件展开。「也许也可能自身的能力还是不够,自己的努力还是不够。」山丰有时也这样想,不过山丰也认真想过,「即便自己全力投入,只要做纯粹的研究,不去Ga0关系,估计也就一些糊弄的研究能够争取到一点残羹剩汁、充数版面,真正创新的,没有给大人物附和捧场的研究,他们是不会让它们出头的。」直接到国际学术界上去展现自己,山丰觉得也不现实,没有先在国内具备一定的影响力,先在国内组建一个有力的团队,做国际学术界的孤胆英雄,不要说旭耀计算机系,整个中国也凤毛麟角,极小概率。计算机学术界的deadline文化,山丰也很反感。山丰在博士、博士後,以及後来工作中,都遇到过这种集TX的deadline疯狂。「哪怕你其实改无可改,也要找点事情出来,装作在为deadline奋战到最後一刻。」山丰觉得荒唐,从小到大参加的考试,只有每周的小考试,才会复习到最後一刻,而高考这样的重大考试,早就准备好,最後一段时间都是以休息放松为主。何况研究b考试更严肃、更依赖平时的积累。一篇科技论文的诞生,是长期研究工作的结果,是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而deadline文化把科研变成了一种突击,一种T力型消耗,一种戏剧X的表演,投稿前的通宵熬夜只能是不断修改论文的外在表达,对论文成果的实际水平影响很小,但是却成为风气,成为必须,甚至成为各家实验室b拼的重点之一,山丰觉得这说明科研评审中的形式主义占据了过多的份量,不仅伤害科学研究的严肃X,违背科学研究的自身规律,而且极大地伤害研究者的身T健康。当山丰有了一定自主X後,他对这种deadline行为采取了排斥和不合作的态度,不过这也让他离所谓成功更遥远。山丰估计自己最终也就在临近退休时被他们勉勉强强赏赐一个教授的职位,山丰觉得不值,不要说旭耀大学的教授,就是世界最好大学的教授,如果没有匹配的真正高水平的成果,没有自己研究过程中才华的尽情展示,这样的名号没有意义,自己对这样的研究也没有兴趣。当唯一残留的教学兴趣也丧失殆尽,山丰意识到大概到了离开旭耀的时候。

        山丰离开旭耀的最後一个学期,指导学生做毕业论文,一个题目是人工智慧书法,另一个是人工智慧诗歌赏析。人工智慧书法的意思是让计算机创作书法,要求自创,不能去复制他人。人工智慧诗歌赏析的意思是让计算机对一首诗歌写出赏析文章,同样要求自创,不能复制。给本科生的题目,学生们极其踊跃,报名人很多,不过山丰自己完全没有主意,与学生们讨论了很多次,没有找到好办法,最後,还是以复制他人来结束。书法创作,有两个起码的要求,一是不同他人,有自己风格,二是很美,不是丑。单单满足其中一项要求容易,两项同时满足,则非常难。最後,学生的办法是一个字的各个笔划各处拷贝一个,b如横拷贝自王羲之,点来自颜真卿。诗歌赏析,主要是现在研究人工智慧创作诗歌的非常多,而且很多都声称接近人类的水准了。在人类社会,诗歌创作和诗歌赏析几乎是共生,计算机诗歌没有赏析也说不过去,可是实践证明,计算机赏析几乎完全无法进行。最後,他们的系统是,b如对李白的一首诗的赏析,一部分拷贝自王维的一首诗的赏析,一部分拷贝自杜甫的,总之,完全乱套。

        教师们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饭,总要聊天,山丰发现大家需要也喜欢找一个共同的「骂题」,这样聊天才有了「抓手」,这顿饭才能吃得融洽和谐,人少时,形成私密圈子,可以挑一个领导来骂,或嘲笑,或八卦。人多时,必须找宏大议题,首大清华学生的大量出国,当时在网上成为一个焦点,慢慢地成为老师们的一个恰当的「骂题」。尤其临近山丰离开旭耀的两三年,山丰有时也乐意参与,助兴大家,一起骂北清,「白眼狼,国家白培养了,都往外跑,一点不Ai国,还不如曲Ga0师范大学等等类似的学校。」从私下抱怨旭耀学生的「华而不实、傲慢自大」,到公开批评北清学生的「狼心狗肺」,显然要过瘾得多,食堂的饭菜也嚼得更带劲。

        食堂里到处都是从屋顶下挂的电视机,大多数时间都是播放中央电视台的新闻。「真学真懂真用、入脑入心入魂、尽情尽心尽力」新闻中流行的是这样的语言,至少并列三个类似的形容词,最好有递进关系,感觉又回到曾经的「红光亮、高大全、伟光正」时代,且更发扬光大。本来民主就很不完善的中国,这些年感觉还在倒退,生活其中,感觉更深的还是「假」,彷佛生活在假人国,两面三刀都不算假了,大多数已经到了「七面八刀」地步。川剧艺术变脸为啥伟大,基本揭示了普通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平时都是带着几副面具,根据所处环境随时变脸,不仅面具变,说话内容,身T动作都变,高段选手,跨度之大,变脸之迅捷,b如,能够从包公的黑脸秒变小丑的白脸。山丰在上海工作时,中午去食堂吃顿饭,一路所见,非常多的变脸高手,一起去的同事,一路谈笑风生,这时遇到一个学生,立马神情带着威严质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